OCR by 映像一族 @ TLF
我给你说说
我爷爷我奶奶的这段事
这段事在我老家
至今还常有人提起
日子久了
有人信 也有人不信
这是我奶奶
那年的七月初九
是我奶奶出嫁的日子
娶我奶奶的
是十八里坡烧酒作坊的掌柜
李大头
五十多岁了 才娶上这门亲
因为人们都知道 他有麻风病
坐轿不能哭
哭轿吐轿 没有好报
盖头不能掀
盖头一掀 必生事端
上轿
照那会儿的规矩
半道上要折腾新娘子
那天抬轿子的 吹喇叭的
都是李大头的伙计
只雇了一个轿把式
他是方圆百里有名的轿夫
后来就成了我爷爷
轿上的小娘子 别偷着看呐
跟哥哥们说几句话
这长长的路你也不嫌闷得慌
是啊 说话解闷 唱戏解乏呀
唱个调调听听
你偷着看也不管用啦
小娘子
哥哥们抬你一回不容易啊
是啊 不容易啊
谁家的闺女呀 可惜啦
当爹妈的心太狠了 见钱眼开呀
毁啦
当爹妈的见钱眼开呀 小娘子
李大头流白脓淌黄水
可不中用啊 是呀 不中用啊
你可不能让李大头沾身
不能啊
沾了身你也就烂啦
是啊 你也就烂啦
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哥哥们再把你抬回去
抬回去吧
你哥哥我就等你这句话了
小娘子 给哥哥们唱个曲吧
哥哥们抬着你呢
不说话 颠
颠不出话来 还颠不出尿来
大号
还是不说话
再给我颠 颠
走
从我奶奶家到十八里坡
要过青杀口
这地方不知道从哪年起
长出了百十亩高粱
没人种也没人收
老家的人都说这是野高粱
还说这常闹鬼
站住
不许跑
轿子放下
掏钱
老子是神枪三炮
快掏钱
不然老子就开枪了
解裤带
把钱和裤带都搁到这来
都给老子滚到轿子后头去
不许回头
蹲下
不许回头 谁回头就打死谁
下轿 走
高粱地里走
快走
看什么 走
打 往死里打
这么不经打
死啦
不是秃三炮
还长着头发呢 枪也是假的
这小子 胆子还不小啊
十八里坡这地方 周围没什么人家
再加上掌拒的有麻风病
除了买酒的 很少有人上这来
新婚三天接闺女 是我老家的风俗
那天 我奶奶她爹接她回门
闺女 你得回来 你得回李家来
多大的气派
张口就给咱一头大黑骡子
你不愿意归不愿意
你抡什么剪子
你得回来 你得回李家来
闺女 你跑那么快干啥
闺女 你一泡尿
咋尿了这么老半天
你是咋尿的
唱戏的 你给我出来
你他妈的 阴不阴阳不阳的
胡唱些什么歪腔邪调
邪调歪腔的
妹妹你大胆往前走
往前走 莫回头
你逞啥能 不吃饭想成仙呢
掉到福窝窝里
还整天五迷三道地转不过来
你看人家李家
给咱了一头大黑骡子
回去好好过日子
往后看呐 李家的财产都归你
人活一世图个啥
嫁了人 死活都是李家的人了
快吃 吃完给我回去
我走
你不是我爹 我没你这样的爹
你就想拿我换一头大黑骡子
你跟你的骡子过去吧
我走 我再也不回来了
狗杂种
想不认你爹 没那么便宜
我和你娘弄出你来 容易吗
就在我奶奶骂她爹的时候
十八里坡已经出了事
李大头给人杀了
究竟是谁干的一直弄不清楚
我总觉得这事像是我爷爷干的
可直到他老人家去世
也没问过他
大壮 二壮
咱还是走算了 哪都混饭吃
这麻风院 本来就邪性
娶了这女人 事就没断过
这事是够邪的
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掌柜就不见了
大门二门都锁得好好的
连烟袋锅还撂在炕上
听说 在青杀桥底下
还捡了一只鞋呢
他八成给人弄死了
只要沾了青杀口 那就说不清了
前两天县府来了几个人
查了三天 连个影都没见着
到底谁干的
这老家伙没积什么德
反正是仇家干的
你看 人家是没砸箱子没撬锁
要的是他的命
这娘们也不省油
你没看太平了几天
自打抬轿那天
她就和轿行里的轿子头
眉来眼去的
咳 管那么多干吗
咱还是明天早起收拾收拾东西走
少惹事 少生非
进来了啊 进来吧
还没穿裤子呢
二蛋他爹啊 你怎么还喝呢
又管上了啊 回屋睡觉去
我刚才看见那女人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黑咭隆咚的 怪吓人的
是吗 你让她搬过来住算了
你个老不正经的
她不敢进屋 怕染上病
怪可怜的
掌拒的
这高粱酒 能消千病百毒
掌拒的小心在意
大家先别走
我有话要说
咱这烧酒锅不能散伙
罗汉大哥
罗汉大哥 你在李家的日子久了
凡事还得您多张罗着
我一个女人家 全仗大家伙帮忙啦
要是实在有不愿意干的
想走 也不强留
这个月的工钱照发
日后想回来 还是咱烧酒锅上的人
我说 你们还是留下吧
咱这买卖办成了 人人都有一份
你们看成吗
好 那就不走了
对 不走了 听掌拒的
别走了 听掌柜的
往后别再喊我掌拒的
我也是穷人家的
咱这烧酒锅上没大小
我在家排行老九
是九月初九那天生的
人家都叫我九儿
你们也叫我九儿吧
九儿
掌拒的
今个是不是把这院子收拾收拾
这后院 原先大伙不敢进
怕染上病 咱们也清洗清洗
往后你就是当家的 你就吩咐吧
是啊 你吩咐吧 吩咐吧 九儿
那好
今天明天后天 烧锅停火三天
大家伙帮我清扫房屋
凡是老掌拒用过的摸过的
能烧的就烧 不能烧的就埋
罗汉大哥 你叫人买些石灰来
把这后院整个刷一遍
再用高粱酒
把这十八里坡 整个泼上三遍
大哥 您不是说
高粱酒能消千病百毒吗
今个咱就用高粱酒 杀杀霉气
这钥匙已经用酒烧了三遍了
我的家产就是你的家产
你就拿着吧
就是在高粱地里头
我自己能 我自己能走
我告诉你你记不住 没听清嘛
再说说 后来怎么着后来
后来怎么着了
我把高粱铺平了 她就躺下了
躺下我就 我就痛快了
行了 你们别跟着叫 了
听这爷们的话 都出去
你们就送这吧
这离家不远了 我一会就进去了
让你上那边那屋
我就这屋睡觉
我从今天开始 天天在这屋睡觉
这是我的屋 这是掌柜的
掌拒的 谁他妈是掌拒的
你说的是他妈李大头啊
李大头算他妈什么东西
他活着我也不怕
我告诉你 她是我的媳妇
我的
她说 她喜欢我
在高粱地里她就说了
她自己跟我说她喜欢我
对不对
你自己跟我说的喜欢我
她是装的 她想让我进去
回去吧
这人喝多了 把他拖出来
按住
你这小娘们 脱了裤子还行
提了裤子你就不认我
他妈的我得上屋里睡觉去
我困了
再让你胡说 再说
舒服 舒服
掌拒的 消消气
快 把人抬走
我还没说完话 我得说完
不能走
我不走
你这小娘们心狠呐
我来一趟不容易
二蛋他娘 把他行李拿来
我出不来气啊
别盖上我
让我出来
三炮来啦
李大头睡过你了
睡了
妈的
妹妹你大胆往前走
往前走 莫回头
我爷爷在缸里一躺就是三天
秃三炮绑走了我奶奶
当时就撂下话
说是得马上拿钱去赎人
要是拿不出钱
就得到青杀桥上抬死人
九儿回来了
罗汉大哥你回来啦 没事吧
慢点啊
掌拒的 来斤酒
有会出气的没有
拿什么下酒
就有牛头
我想吃牛肉
就牛头
妈的 牛头就牛头
爷爷我要吃牛肉
吃就吃 不吃就滚
你他妈敢骂我
我今儿还非吃牛肉不可
你安稳地坐着吧
后生 你也配吃牛肉
牛肉是给三炮留的
一块大洋
就仁铜板
一块大洋
爷爷就仁铜板
后生 你来吃敲食啊
不要拉倒
你等等
等等 干什么
高丽棒子 咋啦
当家的 遇上一个吃敲食的
割他的舌头下酒
二位 我刚才是多喝了点酒
跟老掌柜的闹着玩的
那好 留你条舌头好跟女人亲嘴
去 给我们当家的磕三个响头
要响
去不去 去
跪下
你也不打听打听 敢跟这闹事
来 哥俩喝 多喝点
神三爷你饶了我 饶了我吧
小的我有眼无珠 冒犯了您老人家
我刚才是喝多了点
跟老掌柜闹着玩的
下回不敢了 不敢了
别动 动我就宰了他
别动 都别动
兄弟 我跟你无冤无仇
你他妈坏了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
烧酒锅上的女人
对 你坏了她
没有 我就为那三千块大洋
胡说
没有 麻风动过的女人我不沾
兄弟 你不信
割了我的脑袋
慢着
当家的 这小子不在帮
煮了他算了
在这打死他 脏了我的肉铺
喂 往门口走啊 你小子怕死
秃三炮你不仗义
我刚才没宰了你 饶了你一条命
你他妈的冲我下黑手
这几天 多亏了罗汉大哥
东挪西凑 到处张罗着
人总算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掌拒的 大安了吧
今个是九月初九
照老规矩 咱们烧锅上升火
您不去看看
散散心 也压压惊
也好
来烧锅这么些日子了
还真没见过
罗汉大哥 往后别老喊我掌柜的
就你一人老改不了
是 掌柜的
伙计们 掌拒的来了
挡严实点
谁还不知道谁嘛
二蛋他爹啊 你们穿好了啊
大号 水怎么样了 还差点
你看这个 这个是出酒甑
酒气啊从上边下来 凉水一激
酒啊 就从这流出来了
大壮二壮 让我来试试
来 你试试
真沉啊
九儿 坐
今个我要看看
红高粱怎么变成高粱酒
凉水 凉水来了
加火
加凉水
凉水又来了
加急火
接新酒
敬酒神
掌拒的 尝尝您家的新酒吧
喝一碗新酒吧
要喝全喝了
九儿 喝吧
喝呀
全喝了
九儿 你真行啊
我不会喝酒
要是练练啊 能喝一篓子
谁像你呀
好 痛快
痛快
兄弟 过来啦
真痛快呀
喝碗新酒吧
干什么
你看着 我给你出甑
我爷爷往酒篓子里撒尿
这本来是恶作剧
可说来也怪
这几篓子酒倒成了好酒
掌拒的 大喜了
掌拒的 大喜呀
是罗汉大哥 同喜同喜
掌拒的 大喜了
酒成了
我在烧锅上十几年
从来没酿过这么好的酒
掌拒的 给酒起个名吧
人记姓 酒记名啊
咱这地界叫十八里坡
就叫它十八里红吧
九儿 十八里红搁在门口了
我罗汉爷爷当天夜里就走了
一晃九年
我们家的十八里红出了名
我爹也九岁了
人们都说我爹是高粱地里出的野种
那回老家九十九岁的王奶奶
见着我还说
一亩高粱九担半
十个野种九个混蛋
娘
罗汉大哥
是罗汉大哥
日本人说来就来
那年七月
日本人修公路修到了青杀口
手艺不错啊
长官过奖 长官过奖
太君也夸你的手艺不错啊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胡乱混口饭吃
太君说了 剥一个不过瘾
想让你再剥一个
成 成
看哪 那
看什么 去把他的皮剥了
长官 您可真会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 去把他的皮剥了
快去
你还愣着干什么 去
不行 长官
不行长官 您饶了我吧
太君说了 你要不好好剥
就开了你的膛
大家听着
你们 高粱也踩了
现在 再让你们开开眼
看一看剥人皮
上面吊着的这个人
你们都看清楚啦
谁要是再和皇军作对
这 就是下场
三炮
你给我个 痛快的
黄泉之下 不忘
磨蹭什么呢 恩德
长官 这凉水一激他好弄
挺内行的啊
当家的 这回你是过不了这关了
我胡二也是没法子
快 快点 快
狗
日本人的狗
翻脸不认人
狗
我操你日本祖宗
饶了我吧太君 我不敢太君
他妈的一定要剥了他
要活剥 我不敢 饶了我吧
你他妈给我快去
把刀给我拿好
一定要剥了他的皮 你听见没有
你今不剥了他 就剥了你
太君说了 你今天要不动手
就剥了你的皮 听见没有
快 快点动手
罗汉大哥
你忍着点吧 大哥
快
下刀
据我老家的人说
我罗汉爷爷是当了共产党
受指派
收编各路地方武装 一同抗日
我看过县志 县志载
日军抓民夫累计40万人次
修筑张平公路
毁稼禾无数 杀人逾千
刘罗汉 在青杀口前
被日军剥皮凌割示众
刘面无惧色骂不绝口 至死方休
豆官 跪下
这是你罗汉大叔酿的十八里红
磕头
喝酒
是男人 把这酒喝了
天亮把日本人汽车打了
给罗汉大哥报仇
豆官 过来
干啥
撒尿
大号 待会打起来你使劲吹喇叭
我就会吹个 大麻点翻翻眼
打起仗来吹个什么调啊
这就行 只要有个动静
东洋人怕响器
待会你使劲吹 越响越好
汽车来了
别光顾睡觉 小心你这家伙放不响
装了双份的药 不信它不响
我爹跟我说过
自打看见那天的太阳
他的眼睛就落下了病
不论看什么都是红的
那年我回老家时
青杀口的桥还在
只是没了高粱
娘
仗打完了
没有
那你爹他们呢
我爹他们在睡觉
我爹他们肚子饿了
娘
孩儿他娘
娘
点炮 快放炮
大壮 二壮
雷没响
伙计们 快给我上啊
爹
妹妹你大胆往前走
往前走 莫回头
从此后你
搭起那红绣楼
抛撒着红绣球
正打中我的头
与你喝一壶
红红的高粱酒
爹 你看 你看
娘 娘 上西南
宽宽的大路 长长的宝船
娘 娘 上西南
溜溜的骏马 足足的盘缠
娘 娘 上西南
你甜处安身 你苦处化钱